塞北风

想回忆起读书的时代,与同学谈起所好。我说道:饮美酒、对佳人,登山临水、古今文章。那时爱看书,又在一本彩页中看到丝绸之路的介绍,于是就有了个梦想,就是一定要去塞外看看。

后来读史,我尤其喜欢《史记》。秦汉大唐时期的历史基本上都与西域有关,那种悲壮的英雄气影响了中国诗文数千年。作为读书人,每每被那种悲凉所感染,更增加了我对大西北的期望。这种梦想一直埋藏了十多年。

后来在广州一家公司跑销售,公司派我去兰州,分管甘肃和青海两个省。当时是98年,那边经济相对薄弱。对我们的产品而言又是一个新开发市场。许多人视为畏途,对我而言,却是求之不得。

到甘肃第一站天水,我仿佛一不小心闯入了一个宏大的历史博物馆。李广的墓、伏羲的旧迹、诸葛亮的祁山、卫青的传说,厚重的历史气息扑面而来。以后在甘肃、青海和新疆,这种时空交错与历史随行的感觉时时俱在。车行大漠,月光下恍惚还能看见秦汉时开疆拓土的千军万马。

从兰州西行,不远就看到长城,多半是明朝的,汉长城也不少。偶尔还能看到秦时残留的长城及烽火台。地上随意拾一片残砖断瓦,都有可能是秦汉古物。岁月的风霜让长城极为衰朽,明代长城尚可见到绵延数十里不绝的气势,秦汉长城却时隐时现,多半露出地面一两米,高的也不过三、五米。一道残痕在大漠中时起时伏,残存些历史的记忆而已。

那次到临洮--渭水与秦长城的起点,万里夕阳垂地,风烟渐起,不禁触景伤怀,遂赋诗焉:

秦塞久相闻,

向晚独登临。

原荒枯树远,

风起乱尘生。

昔年渭水畔,

金戈铁马行。

英雄长已矣,

世事潮难平。

阴山山脉横卧在天际,宁静而忧伤。想起那首诗:“敕勒川,阴山下。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。天苍苍,野茫茫,风吹草低见牛羊。”今天的阴山秀美依旧,阴山脚下 却是茫茫无边的戈壁滩。

武威在甘肃西部,即古代的凉州,从来兵戈之地,劫灰重重。往西就是茫茫大漠,一直到新疆,往往车行十数小时不见人烟。青海的准噶尔盆地也是如此,看见地图上标个地名,走了几个小时,以为能找到一个沙漠绿洲,却只是在戈壁滩上孤零零地竖个地名标牌。举目四望,如同穿越时空,到了另外一个宇宙天体。前面是无有边际的戈壁,旁边是灰蒙蒙的昆仑山。没有任何植物与动物,找不到一点生命的迹象,有的只是亘古的沉寂。人在那儿,总是会有一种无法自制的绝望感。

河西走廊入冬早,九、十月间即入冬季。一路西行,祁连山脉雪山绵延不绝,寒气袭人。到隆冬时节,尤为奇寒。兰州以西的河流到了冬季几乎全部封冻,湍急的水流仿佛骤然凝固,还保持着流动的形态。

古诗有言:“燕山雪花大如席。”到那边才知道,那是诗人的臆想。我经常过燕山,那地方虽然奇寒,却很少下雪,即使下雪也不大。长年无雨雪,缺水是西北永远的痛。

贾平凹记过一首民歌:

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,

三千万人民乱吼秦腔。

捞一碗长面喜气洋洋,

没调辣子嘟嘟囔囔。

原是陕西民歌,用来描摹整个大西北的风俗却都恰如其分。几乎人人爱听秦腔。乡间搭上戏台,周围十里八乡都来了,人山人海。唱秦腔不需扩音器,人人一副响遏行云的好嗓门。怒吼一声风烟乍起,唱者青筋暴起,脸红耳涨,听者荡气回肠,情不自禁跟着吼起来。西北自古苦寒,也许正是环境造就这种悲凉的唱腔,那股悲凉之气,深深影响着我。至今我只喜欢听秦腔和唢呐,那是一种彻骨的忧伤。

西北多面食,尤以兰州拉面为胜。当时一块七一碗,汤清、面白、辣子红、葱花绿,热气腾腾大海碗端上来,一天的劳累一扫而空。其它面食小吃也极多,我见过的少说也有三五十种,味美而价廉。那时才知道,寻常市井小吃,也可以做到如此繁复与绚烂。

其地极贫寒,前些年一些地方政府扶助种点苹果,却卖不出去。2毛一斤,一块钱一大袋,农民拎着苹果追着车子叫卖,看着令人怆然。腾格里沙漠边缘,一家种100多亩地,还吃不饱肚子。年成不好时,种子都收不回来。从黄河宁夏段引水入甘肃,开个小口子浇地,拿着计时器看,一分钟6块钱。

地虽苦寒,文风却盛。凡有人烟之处,均书店极多。家里再穷也要供孩子念书,许多人实在交不起那几十元学费,只好辍学。每当看到这种情形,都让我伤怀,也更为东南富庶之地的许多年轻人一声叹惜。在东南一带,真正因贫穷而辍学的人少之又少,更多的是肆意挥霍青春,湮没胭脂。仿佛活一辈子只为财富而来,不知享乐之外,人生别有深远的意义。

也许是物质的匮乏,故更重于精神的超越,当地宗教信仰极为兴盛。在青海,时常可在路边看到藏民一步一叩首,磕着千里路的长头去朝拜心中的圣地。第一次亲身体会到信仰的纯净,那种精神的震撼简直无以言喻。也许是那时结下的缘,后来读佛经时,我突然深深体悟到大乘佛教那种悲天悯人的情怀,我觉得那种慈悲之心远远超越人世间的一切情感。

这些年,我走了很多地方,但没有哪个地方在我生命中烙下如此深刻的印记。那种雄浑与悲怆、厚重与忧伤,深深地影响着我。

又想起那些在黄河边消磨的日子。

黄河之水滚滚而来,滔滔而去。今夕何夕,月光如水,月下的黄河是否依旧?